王汝南:一甲子的守望 将中国围棋从荒原带入世界之巅

2026年04月13日 新浪体育综合

  文章来源:纵是无情也动人


  1946年9月2日,王汝南出生于安徽合肥的一个普通家庭。父亲是机关财务人员,母亲没有正式工作。那个年代的合肥,围棋是一片荒漠。

  “我最初学的是象棋,后来省里办围棋培训班,我连围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就被选去了。”多年后王汝南回忆道。一个月的“速成”培训结束后,他参加了全省青少年比赛,在少年组中获得第四名。更令人意外的是,当年全国比赛在北京举办少年表演赛,王汝南竟获得了第六名。《合肥晚报》登出消息,学校老师颇为高兴——在那个年代,能去北京就是难得的荣誉。

  但真正改变命运的,是1962年。那一年,全国少年儿童围棋赛上,王汝南接连战胜华以刚、邱鑫等对手,捧起了冠军奖杯。比赛中,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身后久久伫足——那是陈毅元帅。陈老总注视着棋盘上这位稚气未脱却目光专注的少年,这一幕成为中国围棋史上的经典影像。

  夺冠后的王汝南于1963年入选国家围棋集训队,1965年国家围棋队成立,他成为主力队员。1966年,在中日围棋仍有明显差距的年代,他战胜了日本九段梶原武雄,成为继陈祖德之后第二位击败日本九段的中国棋手,引起中日棋界瞩目。

  作为棋手,王汝南的成绩单颇为亮眼:1964年全国个人赛第五名,1966年、1973年第四名,1975年全运会亚军,1979年全运会第三名。然而,一个冠军始终与他若即若离。

  最接近的一次是1975年全运会。王汝南连胜赵之云、陈祖德闯入决赛,对手是势头正劲的聂卫平。棋局进行至官子阶段,王汝南一路领先,胜利在望。然而在最后关头,一个单片劫——那个几乎可以被忽略的细小劫争——他找了瞎劫。终局数子,他输了半目。

  “微小的落差带来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,远超输掉一场比赛本身。”多年后王汝南如此反思,“这让我深刻体会到,棋盘上最大的敌人不是对手,而是自己。”

  这半目之差,成全了聂卫平的“旋风起步”,却也让王汝南与全国冠军失之交臂。此后,他再未如此接近冠军。七十年代末,王汝南开始兼任教练,将更多精力投向培养新人。八十年代进入北京体院进修后,他逐渐完成了从运动员到管理者的转型。

  2003年6月12日,57岁的王汝南接替陈祖德出任中国棋院院长。那时的中国围棋正处于前所未有的低谷:在“韩流”的强势打压下,中国棋手已连续五年与世界冠军无缘。曹薰铉、李昌镐、李世石如三座大山横亘在前,李昌镐甚至放言:“中国棋手再强也下不过韩国。”

  外界普遍认为王汝南只是一个“过渡人物”——他的任期只剩三年。就任第九天接受采访时,他的名片还是旧的,因为“没有时间更换”。当记者问及“过渡人物”的说法,王汝南平静地回答:自己就是过渡人物,但首先要平稳地过渡,将来再把这一棒平稳地交接下去。中国棋院要“法治”而不是“人治”,必须改革和完善各种规章制度。

  这句平静的表态背后,是一场静水深流的变革。王汝南想出了一招“妙棋”:在围棋队内搞教练组组长竞聘,将个性鲜明的马晓春推上了“总教头”的前台。同时,他大力推行段位制改革和职业化联赛,让年轻棋手有了更多实战机会。

  王汝南给自己立下“军令状”:三年任期内,至少要拿一个世界冠军。

  2005年3月5日,北京昆仑饭店。第五届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决赛第四局,常昊对阵韩国“毒蛇”崔哲瀚。此前常昊2比1领先,此战若胜,将为中国捧回暌违已久的应氏杯。

  常昊曾六次杀入世界大赛决赛,六次铩羽而归。“千年老二”的阴影挥之不去。而应氏杯素有“围棋奥运会”之称,冠军含金量极高。

  王汝南早早来到赛场。下午5时过后,棋局进入白热化阶段,劫争纷起,胜负的天平不断摇摆。观战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王汝南选择离开——他躲回房间,等待最后的结果。

  当电话那头传来“常昊赢了”的消息时,这位一贯沉稳的院长冲出房间,跑进观战室,逢人就握手,连声说: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”多年后他坦言:“这是我经历的最为揪心的一局棋。常昊夺得应氏杯世界冠军,我如释重负!”

  这一冠,打开了中国围棋的“任督二脉”。此后一年间,中国棋手又接连夺得CSK杯亚洲团体冠军,罗洗河、古力先后在三星杯和LG杯上折桂。中国围棋吹响了全面振兴的号角。

  2007年1月18日,王汝南正式退休。那一天早上7点48分,他和华以刚并肩走进中国棋院,谈笑风生。在告别感言中,他寄语继任者:能够将经营和管理做得更好,弥补自己之前的不足。从棋手到管理者,他在黑白世界里走过了46年。

  退休后的王汝南并未离开围棋。2006年至2017年,他担任中国围棋协会主席;2023年7月,又被推举为协会名誉主席。他依然活跃在各种围棋活动中,讲棋、颁奖、推广、交流,乐此不疲。

  常昊曾这样评价他:“我一直没觉得他是个领导,而是一个和善的前辈,一个学校里的老师,跟他在一起一点没拘束。”中国棋院国际部原主任王谊则说:“王院长的性格非常随和,但是他的原则性很强。他还有一个过人之处就是分寸拿捏得很好,切合实际,一点不夸大。”

  2023年11月13日,江苏苏州,第6届太平书镇杯元老邀请赛决赛。77岁的王汝南执黑对阵71岁的聂卫平。312手,他以3/4子险胜,首次在这项赛事中夺冠,终结了聂卫平的五连霸。

  从1962年到2023年,整整六十一年。从少年冠军到元老冠军,一甲子的轮回。这个冠军创下了围棋界最年长职业比赛冠军的新纪录——超过了1980年73岁的桥本宇太郎在日本创造的纪录。

  那盘棋的进程,仿佛是对1975年那场憾负的回应。同样是官子阶段,同样是小官子的争夺,这一次,王汝南牢牢守住了优势。半世纪前的那个“单片劫”,终于在历史的长河中悄然填平。

  晚年的王汝南,对围棋的思考愈发深邃。

  面对AlphaGo带来的AI革命,他展现出开放而务实的态度:“AI是我们的老师,我们必须承认它比我们厉害。现在练棋,下完一盘棋,立刻用AI复盘,它能精准地告诉你哪一手胜率掉了3个点。这种反馈,是过去任何人类老师都给不了的。”但他也清醒地指出,AI只讲“胜率”,不讲“棋理”,不讲舍与得的哲学,“这恰恰是人类智慧不可替代的价值”。

  他将围棋之道与阳明心学相联结:“‘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’在棋盘上,怕输、想赢、杂念丛生,这些都是‘心中贼’。围棋的修炼,本质上就是一场‘破心中贼’的修行。”

  对于围棋的普及,他有着朴素而坚定的理念:“我不赞成学围棋只想当常昊、古力那样有成就的职业棋手,其实学棋更多的是一种素质教育、一种文化熏陶,是一种可以让人终身受益的技能。”“我们希望孩子开开心心下棋,希望家长用平和的心态,高高兴兴看孩子投入比赛。”

  回望来路,王汝南常提起1960年那个夏天——如果不是老师“管饭”的提议,如果不是父亲朋友的偶然推荐,如果不是那一连串的“偶然”,他的人生会是另一番模样。但或许,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。在那个围棋如荒漠的年代,正是无数个这样的偶然,汇聚成了中国围棋薪火相传的必然。

  从棋手到院长,从亲历者到记录者——他著有《弈坛争霸三十年》《玄玄棋经新解》《中盘攻防指南》等多部著作——王汝南用一生见证并参与了中国围棋从荒原走向世界的全过程。而他最令人动容之处,或许不在于赢过多少盘棋,拿过多少个冠军,而在于无论身份如何转换,他始终是那个坐在棋盘前、专注于黑白世界的人。

  王汝南的人生,恰如其分地诠释了“围棋即修行”的东方智慧。棋枰之上,他有咫尺之憾,更有历史突破,展现的是棋手的风骨;棋枰之外,他以宽厚之德凝聚人心,以务实之策奠基未来,体现的是长者的担当。他从不说豪言壮语,却用一生的躬身力行,将中国围棋从荒原带入世界之巅。